下雪了，窗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。南京气温骤降，今晚最低温度零下9度，这在历史上少见。忽然想到河北，想到地处北方的衡水市，在手机上查了一下，今晚明晨最低温度零下13度。忽然想起秦海地，他还会凌晨起来奔跑吗？会的。我想。起码不会因为严寒而退缩。这位衡水二中的校长，他的奔跑让我惊讶，说实在也让我感动。人总得有点精神，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呢？

　　每天凌晨三点五十起床，在学校操场的跑道上奔跑20圈，全程8公里有余。尔后，秦海地到校门口等候上班的老师。年复一年，寒来暑往，每天如斯，16年如一日。或问，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段呢？回答是，只有这个时间段，可以完全自由支配。是的，此时人们普遍还在睡梦中，不会有任何公事或私事需要处理。“奔跑中，你一定很快乐，很享受吧？你在奔跑中会想些什么呢？”总是有人问起，也伴随着他们的猜测。秦海地的回答让他们感到意外。他说：“跑着跑着，我也会想，今天太累了，明天再跑吧。”对这一回答，我自然也感到意外，再深入想一想，又觉得在情理之中。

　　人毕竟不是机器，受身体机能的限制，况且过了天命之年的他，体能的衰退是自然的，身体的劳累是必然的。“不用扬鞭自奋蹄”，秦海地的奔跑是自愿的，每天8公里行程是自我约定。然而，他为什么有这样的自愿，需要有这样的自律，又这样一丝不苟地坚持呢？人与人其实有很大的不同，正因为不同所以世界才多姿多彩，正因为不同所以人性才丰富繁茂，因而社会生活才不至于单调、僵化和暮气沉沉。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。自我选择的生活才是值得的生活，无论酸甜苦辣，任由他人评说。然而，秦海地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，是让身体的机能得到锻炼，抑或让自己的精神意志得到磨练？我个人认为，诚然包含着这两方面的因素，但又不仅是如此。

　　试想，夜静更深、万籁俱寂，或大夜弥天、处黑暗如磐；或满天星斗、闻金鸡啼晓，一个人率性而快速地奔走在空旷的操场上，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？会不会油然升起“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”的孤独感，有没有一种“行乎其当行、止乎其当止”的自由感，或勇于挑战身体机能极限的自豪感？“累，想明天再跑”，秦海地的这一解释，我以为多少带有调侃的成分，包含着他的自信和自嘲。别人的询问多少带有好奇，当然也不无敬意。他的回答显得亲和，“累”是事实，能引发情感的认同，也很有点幽默感。据我一厢情愿的揣测，秦海地的奔跑具有很丰富的象征意义，他要通过奔跑来挑战身体机能的限制，他要通过奔跑来突破个人意志的惰性，他要通过奔跑将不可能变为可能，他要通过奔跑来证明人的潜能和创造性。于秦海地而言，十六年如一日、八公里行程的每天，这需要一种什么样的韧性与坚持，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和意志品质，这包含着怎样的价值追求与愿景？

　　“咬定青山不放松，立根原在破崖中。”秦海地主政衡水二中16年，这位校长和这所学校一路走来，风雨兼程。郑板桥的这两句诗，或许正是他校长生涯的最好写照。2004年，秦海地出任衡水二中校长，作为一所市直管的高中学校，当年教育局下达的招生指标是1000名，几经努力只招了不足500名。中考高分的学生去了衡水中学，其他学生优选县区的高中学校。与大名鼎鼎的衡水中学处于同一城区，衡水二中艰难而尴尬的处境可想而知。一所学校招不满学生，岂不意味着濒临倒闭？是坐而待毙，还是积极奔走、迎头赶上，这是秦海地所面临的严峻抉择。秦海地由铁路中学奉调衡水二中，是当时的教育局长李金池点的将，带领这所学校从困境中突围，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。谁说大树底下寸草不生，秦海地就是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，衡水二中同样可以在城区立足扎根、拔节生长，赢得自己的尊严与自豪。他制作了一块匾牌，请某书法家题写了这样几个字：超越永无止境。这是他的座右铭，也成为了学校的校训。

　　“有利的情况和主动的恢复，常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。”这是现代京剧《沙家浜》中的一句经典台词，秦海地的不懈奔跑、衡水二中的跨越式发展，似能贴切而形象地证明这一论断的真理性。一位校长以他的行动，他的努力和坚持，影响着每一位老师和学生，建树了一种百折不挠的学校精神。2004年，衡水二中的高考升学率，是全市12所重点高中的倒数第一。今天的衡水二中，高考一本升学率接近99%，清华北大录取人数直追衡水中学。高考升学率作为衡量学校品质的重要指标，它见证了校长与学校的积极进取，以及这一路走来的艰辛、节节攀升的自豪。奔跑着的不仅仅是秦海地校长，还带动了他的整个团队，也为教师群体注入了一种超越精神——不断超越现状，超越自我，不断从实然世界走向应然世界。国家主导的新一轮课程改革，至今已经走过了10多年的历程。什么是课程？课程就是跑道，是在跑道的规定下奔跑，同时收获沿途的风光。“超越”是秦海地的座右铭，也是学校精神的写照；“超越”赋予秦海地不竭的奔跑动力，也是衡水二中腾飞的强大精神推动力。

　　窗外，雪还在飘飘洒洒地下着，想来北方的衡水已是银装的世界。（作者叶水涛系江苏省教育学会副会长）